……
  一个半小时前,男人搓了搓眉心,有些烦躁。
  “我原以为你很疼他的。”
  卿秋垂眸,唇角含笑,温润又不失谦卑。
  “我们同是父亲的血脉,自然凡事以父亲为首。”
  男人脸色好看了些,但还是头疼。
  “他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。”
  男人咒骂着,“如此蠢笨,真不像我的种。”
  卿秋静静聆听。
  等男人抱怨完,他开口,微微笑着,每个字都正对着男人的心意精准说出。
  “卿家和王家家世相当,王家子嗣只是断了一根手指,倒没必要用卿家的一个子嗣来赔偿。”
  其实卿家比王家稍矮一头。
  但这种不动声色的马屁,男人很是受用。
  “你说该怎么办?”
  卿秋建议。
  “钝刀子磨肉比快刀子砍头难熬,可以把他送去母亲那里。”
  男人有些犹豫。
  他外强中干,说是觉得卿家没有哪点不如王家,实则一点都不想触王家霉头。
  卿秋将一切尽收眼底,在男人最犹豫之时,扔下一记猛药。
  “养在外面的弟弟们又死了一个,父亲,你总不想再没一个孩子吧?”
  男人停止摇摆不定。
  卿秋轻声保证。
  “交给我吧父亲,我会解决好一切的。”
  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  男人招招手,示意这个自己最器重的孩子过来。
  “还是你最懂事。”
  男人叹息,“若不是你母亲不愿他们回家,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本可以安然无恙……”
  说到动情处,男人淌下两滴泪。
  卿秋笑而不语。
  待门被打开时,老徐猛然站直身体,兴高采烈地问:
  “少爷,都商量好了吗?”
  卿秋吩咐,“备车,我需去王家一趟。”
  老徐垮了脸,不满地嘟囔。
  “不是吧?都这样了少爷您居然还打算保那个惹祸精?那生意明明是您费劲心思谈下的……”
  嘴上虽不满,但老徐还是去备了车。
  卿秋到王家只说一句话。
  “恶仆拙劣,已经交由家母处置。”
  王家母子对视一眼,捂着嘴,笑了。
  这哪是家仆呢?
  傻乎乎主动找上门的私生子,吃斋念佛的卿家夫人怒到当街动手,这事他们可是都清楚的。
  人或许现在没死,但以后绝对生不如死。
  这件事就这么拍案定板。
  卿秋坐上车,唇角依旧勾着温润笑意,多年不变。
  但路过某处时,浓雾色的瑞凤眼中满是漠然。
  那埋葬着他第十八个兄弟姐妹。
  父母看似琴瑟和鸣,但若不是母亲拦着,外面的私生子怕是能踏破门槛。
  就都处理了吧。
  卿家本就势弱,若是再被苍蝇一样的私生子瓜分家底,不出半年,就会被其他家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  父亲。
  太过蠢笨。
  卿秋侧身,看向窗外,清贵如玉的眉眼间罕见闪过一丝燥。
  正巧路过母亲院子。
  他侧身,见留着长发的少年身影置于门槛前,正定定看他。
  卿秋收回视线。
  不再多看,不再理睬。
  这是前面的老徐回头,手里捧着一串枇杷,献宝似的递给他。
  “大少爷,您吃。”
  卿秋摇头。
  老徐放下枇杷,心中纳闷。
  “大少爷,您以前不是最喜欢吃枇杷吗?我记得小时候……”
  “你或许记错了。”
  卿秋打断,低眸笑着道:“我没有喜欢的东西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迟久从卿秋的院子,被丢去了大夫人的院子。
  一开始他很怕。
  大夫人曾打过他,迟久心气高又胆子小,吓了他的事能记很久很久。
  卿秋比起大夫人总是要好些。
  所以迟久于某天逃离,去了卿秋面前,一声接一声哥哥的追着叫,想让卿秋能够心软带他回去。
  可卿秋这次没再理他。
  低眸转着扳指,目不斜视地走掉了。
  旁边的老徐还在那“去去去”地赶他。
  迟久渐渐停下脚步。
  他意识到,卿秋原先对待他的那些好,大抵就和对一只听话的猫或一只狗没什么区别。
  穷苦人家对猫也是这样。
  喜欢了摸两下,但要是猫挠了人,就要剁了爪子做成猫肉锅送去隔壁赔罪。
  猫的命在那些人眼里不如邻里情意重要。
  他的命在卿秋眼里不如两家往来重要。
  ——他被卿秋舍弃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迟久被带回大夫人的院子里时,已经是接近一小时后。
  他很惶恐。
  局促不安地站在石砖上,头低得很低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  大夫人转着紫檀金玉佛串。
  一张慈眉善目的脸,偏看他时眸光冷到结冰。
  迟久怕被再抽一顿。
  可出乎意料,大夫人没动他,只冷淡的叫他下去休息。
  迟久就这样待在大夫人院里。
  待了足足两年,比在卿秋那待得时间要久许多。
  迟久渐渐放松下来。
  大夫人不许他出去,却也没再鞭打过他。
  唯一一次动手是在一年半前。
  莫名其妙,家仆压着他,给他强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水。
  迟久以为那是毒药。
  抠着嗓子,吐不出来,只能出去找别人求救。
  跑半天好不容易见了人,正要喊救命,结果打眼一看。
  是被他咬掉手指的家伙。
  迟久停下脚步,没忍住,吐出大口发红的液体。
  他以为他要死了。
  可晕过去,再睁眼时,他仍活得好好的。
  转眼两年过去。
  又一个他的生日,今年是他的十八岁。
  大夫人这没什么好的。
  粗茶淡饭,抄经礼佛,外加整日思过。
  迟久很怕大夫人发怒。
  但大夫人这两年一直没来主动见他,直到他十八当天。
  “卿家养你的时间够久了。”
  大夫人一脸厌恶,拼命转着佛珠,才克制住想动手教训他的冲动。
  “你走吧,以后别再回家里见秋儿。”
  大门紧闭。
  迟久和一个小包裹,被家仆从里面丢了出来。
  他没了去处……
  兜兜转转一圈,又去见了宾雅。
  宾雅还是没有婚嫁。
  见了迟久,先一愣,随后又笑了。
  “你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吃的。”
  迟久很久没吃东西。
  抓着食物就嚼,还因为嚼的太快把自己给呛了一下。
  咳嗽声不断。
  宾雅难得笑了,只是笑容疲惫,并不算好看。
  迟久终于发觉异样。
  宾雅住得地方很破,领着妹妹,挤在狭小的租屋。
  这不应该。
  宾雅去剧场演了话剧,是个小明星,再不济也还有戏班可去。
  总不至于这么落魄。
  迟久问怎么了,宾雅也没藏私。
  “我和妹妹的父母死前欠了许多债……”
  宾雅眸光黯淡,“我之前唱戏工作就是因为这个,可现在我年纪也渐渐大了。”
  身段不再柔软,嗓子不再清亮,又跌落台面摔断了小腿。
  收入没了,花销大了。
  宾雅变卖家产,费尽心思,却还是没能填上那个巨大的窟窿。
  “要是能去帝都就好了。”
  宾雅有些憧憬,“听说帝都有很厉害的医生,可惜我去不了那里。”
  她的各种证件因为欠债被扣着,讨债的人又在这块颇有实力,轻易不会放她走。
  宾雅一个人还好,偏偏又有个妹妹。
  不能抛下妹妹离开,身体又不好,不能出去工作……
  像一个死局。
  迟久愣是,不敢置信。
  “卿秋呢?”
  宾雅目露茫然。
  “卿大少爷?这和卿大少爷有什么关系啊?”
  迟久拍案而起。
  气不打一处来,一出门就去找卿秋算账。
  他是年纪小担不了责任。
  可卿秋呢?他不是说他年长吗?他虚长的那几岁就是用来干这个的?
  宾雅跟了他,他怎么可以……
  迟久越想越觉得气。
  为自己明明让出了女神,卿秋那个没良心的混蛋却不珍惜。
  原本迟久被拒绝便很难再有勇气。
  就像之前,在大夫人那被卿秋忽视一次后,他再也没去找卿秋热脸贴冷屁股过。
  今天是特例。
  卿秋在酒会与人谈生意,迟久在外面守株待兔,卿秋一出来就上去截胡。
  老徐虎着脸要拦。
  卿秋晃晃手,示意他让开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