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屿抿了抿唇,食指缓缓在纸上边缘滑动。
  他向来吃软不吃硬, 程延舟要是跟他来硬的, 桑屿能一脚把他踹回景城, 但要是像根苦瓜一样给他来软的, 他就狠不下心了。
  桑屿摩挲着信纸,一时走神,指尖冷不丁一个刺痛。
  他嘶了一声, 连忙低头查看, 新的纸张边缘锋利, 一个不慎划破指腹, 食指顶上冒出一颗血珠。
  桑屿拧了拧眉,抽纸包住手指头。
  小伤, 他懒得管。
  抬手把信封外壳丢到一边, 捡起第一张信纸打开。
  开头三个大字——检讨书。
  稀奇了,学霸也会写检讨?
  桑屿挑眉, 写检讨的经验他可太丰富了,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写检讨。
  他第一时间按捺着没看, 准备先把三个都打开,然后一起看个爽。
  他快速捡起第二张,打开。
  是一封标明时间线的事情经过说明,从他转来的那天写起,洋洋洒洒,写满了整张纸。
  桑屿心里一动,微微惊讶,更期待第三张纸写的什么了。
  检讨和经过说明都有了,还有什么能写的?
  该不会是……
  桑屿蓦地想到什么,舔了舔嘴唇,嫌热似的抬手调低空调温度,又蹭了蹭鼻尖。
  程延舟真是,脸皮确实让他望尘莫及,都特么要绝交了……还把情书夹在检讨书中间,以为他看完会动容么?
  想太美了。
  桑屿努力绷着脸,郑重其事地拿起最后那张折叠的纸。
  打开——
  今日难题解析(看你白天解了很久,我把步骤都列出来了)
  桑屿:“…………”
  说好的情——
  草,神经病。
  最后这个难题解析成功把桑屿气到了,他连检讨都没看,东西一丢,倒头就睡。
  检讨和经过说明是他翌日清早醒来后才看的。
  检讨中规中矩,除了通篇都在暗示桑屿,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外。
  而事情经过则写得有感情多了,最后落笔是问桑屿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,重新认识一下。
  桑屿如果说半点没动容,那太假了,但因为几封信就原谅程延舟,是否有些不尊重被骗了那么久的自己?
  于是,后面几天他依旧把某人当空气。
  程延舟并不知道他把信捡回来了,在他的视角里,信应该混在杂草堆里,经由转运车一起送去了垃圾处理厂。
  所以那晚被他伤过心后,倒也识趣,没再试图打扰他。
  体育课,烈日炎炎。
  郑高轩肉体凡胎,不得不屈服于将近四十度的高温。
  他嫌热,同时担心学生中暑,大手一挥将运动场地换到了室内篮球馆。
  桑屿躺在仰卧起坐的垫子上,偏开头,避免视线接触到按着他膝盖的程延舟。
  “每人六十个仰卧起坐,不要求时间,做完就行,但必须标准。”郑高轩用力吹响哨子,“不许偷奸耍滑。”
  桑屿暗暗在心底爆了两句粗口,双手交叠托着后脑勺,腰肢用力,做起一个。
  程延舟手掌圈着他的膝盖,身体因姿势不得不微微前倾。
  桑屿不想和他对视,眼珠子往边上瞟。
  每次仰卧起坐起来的时候,故意不到顶,避免和某人靠得太近。
  要他说,学校就应该进一批专做仰卧起坐的设备,都什么年代了,还要人帮忙按着。
  桑屿唾弃学校八百遍,做了不到二十个仰卧起坐,郑高轩猛地一刹步子,眼尖地发现他在偷懒。
  登时,郑高轩脸色一沉,叼着哨子,蹭蹭蹭走过来,站到桑屿旁边指挥:“上去!上!上!”
  桑屿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:“……”
  “怎么老是到一半就虚了呢?”郑高轩看了几眼,纳闷了,“人要起来,脖子顶出去。”
  他举例子:“看到那边没有,那俩脑门都撞一起了。”
  桑屿寻思哪两个大傻子脑门撞一起,扭头一看。
  崔元和杜俊。
  一个捂着脑门,一个破口大骂。
  “……”桑屿嘴角一抽,“至于么?”
  “至不至于你也得做。”郑高轩二话不说上前一步,单膝撑地,用手托住桑屿的肩膀,辅助他往上。
  郑高轩发力把他往前推,桑屿差点直接凑过去和程延舟来个对嘴对,无奈只能绷紧腰腹和郑高轩做对抗。
  憋得脸都红了。
  郑高轩转着调子“嘿”了一句,他就不信了,腰板硬成这样?仰卧起坐都做不标准?
  他唰地一用力。
  桑屿几乎力竭,腹肌都要抽筋了。
  一个松懈,就被郑高轩辅助着推到顶。
  膝盖近在咫尺,鼻尖几乎要贴到程延舟轮廓分明的脸。
  郑高轩满意了,拍拍手:“这不是能上去嘛,你最后要爆发一下。”
  桑屿屏住呼吸:“……”
  “好了,接着做,按照标准来。”郑高轩叩叩他的肩。
  桑屿没招,被郑高轩盯着,只能按照他说的做。
  他一次又一次地仰卧起坐,每次起来,都冲着程延舟的脸去,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  似有若无的呼吸落到脸上,带着热意,让他难以控制地想起那天下午充斥着薄荷气息的地毯。
  潮湿,滚烫。
  程延舟是alpha……还亲过他……
  桑屿嘴巴抿成一条直线,郑高轩仍旧在边上替他计数。
  “38,39,40,41……”
  程延舟唇色浅淡,唇线清晰偏薄,配上一张骨相分明的脸,总是将他衬托得很冷漠。
  郑高轩数到48,认为差不多了,才悠悠挪开视线,缓步离开去监督其他组。
  桑屿抿着唇,额头薄汗渐起,呼吸微促。
  程延舟圈着他膝盖的掌心忽然紧了紧,倏地偏开头。
  ?
  桑屿盯着他,下一瞬眸子陡然变大,耳朵尖霎时红透,咬牙质问:“你特么……脸红个屁!”
  发现桑屿要炸毛,程延舟顿时回过神,想也没想转回头,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故作镇定说:“没,是热的。”
  薄薄的红色在他脸上并不明显,若不是桑屿离得近,绝不会发现他皮肤微小的变化。
  桑屿信他个鬼,本来连做六十个仰卧起坐就累,现在更是脖颈脸蛋热烘烘的。
  他脸上挂不住,偏头看见程延舟手腕上的沉香木手串,故意硬邦邦地找茬:“还我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桑屿沉声:“手串。”
  程延舟不吭声了,也没动作。
  “赶紧的。”桑屿没好气地催他。
  程延舟:“送给我,就是我的。”
  桑屿想揍他一拳:“听不懂人话是不是?这条手串是我送给我同桌的,不是送给贺家少爷的,你不还也得还!”
  桑屿一把抓住他手腕,拽着手串往外脱。
  程延舟挣扎:“我就是你同桌。”
  桑屿无情:“滚。”
  到手的东西,程延舟哪能还回去。
  虽然他手劲比桑屿大,但桑屿抓得很紧,强行扯开必然会弄伤对方。
  两人僵持着,跟小学生抢东西一样,谁也不让谁。
  片刻,情急之下,程延舟说:“别扯了,再扯线断了。”
  桑屿想拿回东西,并不想损坏它,听见这话,果然下意识松开手。
  程延舟趁机把手抽回来,迅速揣进口袋。
  郑高轩此时走过来,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,狐疑道:“桑屿做了60个,累点情有可原,程延舟你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程延舟微微喘气,一时没来得及回答。
  桑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,冷哼一声,用自以为冷漠的语气说:“他?当强盗去了。”
  郑高轩管你什么强盗小偷,飞天大盗来了也得做满六十个仰卧起坐才能走。
  他下令做完的小组互换位置,完成剩下的60个。
  桑屿头都大了。
  他总算知道程延舟为什么偏开脸了。
  对面一次又一次地朝你凑过来,呼吸温热,每一次都在即将碰上的边缘停住。
  谁能扛得住?
  桑屿没撑几下,如法炮制地将脸侧向一边。
  他理直气壮地想,没躲,这叫透口气。
  -
  南城一中的高三比起周围学校,尚且算轻松,却也逃不过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命运。
  桑屿不太适应这种强度,一时间没顾得上对程延舟维持冷漠的姿态。
  相处竟诡异里透出一股和谐。
  两个绝交的人本不应该再有交集,可他和程延舟是同桌,三天两头在老师要求下交换批改试卷,或者互相默写英语单词。
  接触几乎不可避免。
  程延舟也是个怪人,自己都把他的信扔杂草堆了,他一点表示也没有。
  这天下午,杜俊和崔元去生物办公室问题目,放学铃打响也没回来。
  桑屿估摸着等他俩回来时间来不及,索性在群里留了言,说他出去泰式餐厅买晚饭,让两人回来在教室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