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文小说网 > 综合其他 > 不活了 > 第118章
  薛漉点点头,说我要是他,此刻应该已经猜到辽城主帅换了人。他大概要派人来假意攻城实判情况。
  陈榭直接问:“你想怎么打?”
  他说着,手指却已经点在舆图上方。
  那是左边一处防守薄弱的山谷口,因终年雪不化,光线暗沉,被称作黑山口。
  “末将认为他多半会从这里进军,辽城于此地从来不好防守。我们之前也吃过几次暗亏。”
  赵斐璟想了想,说但是这次理应是四国联军,西夏和鲜卑恐怕都没那么熟悉地势。比起黑山口,是不是右边那个平缓的大路,更适合几国联军?
  薛漉看着他俩,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。
  赵斐璟这几天已经看过他点很多次头,但每次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。
  果不其然,他把手指挪向中间。
  那是一片极险的冰湖,打滑结冻,不好行军。
  “你们说得都不错。”薛漉说,“但拓跋宏是个很骄傲的人。”
  “他了解我的路数。我们劫了那支守卫,他一定不会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别人可能不能确定,但他一定知道,是我回来了。他也一定能看出来,劫的那支混合军是我挑选过的,为的就是告诉他,我们知道这是四国联盟。”
  陈榭和赵斐璟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  “所以,他明白我们能看懂西夏人的稳妥。异国军师一定会劝他不走一贯的黑山口,而是走右边,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  “但拓跋宏生性多疑又极其自负。他肯定觉得左右都不得,反而会选最险的冰湖来向我示威。”
  他们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陈榭却接话了:“那片湖的冰薄厚不均,车马穿过还是太险了。拓跋宏一贯是谨慎又狡猾,不一定会冒这个险。”
  油灯的光渡到垂头看图的薛漉脸上,落下一片阴影。
  薛漉没有抬头,只是回他:“他会走。”
  他没有解释,对面一老一小也没有问他要解释。
  以至于他不必说出口,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推演。
  只是摊开地图,便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直觉强迫他看向那一处。
  刹那间鼻尖仿佛闻到了铁锈和硝烟味,耳边全是马嘶声和士兵的呻吟,就好像他曾在那里和人惨战过一场。
  身体先于脑子,记住那股不能直言的寒意。
  薛漉将按在冰湖坐标上的手指缓缓收回。
  “今夜子时会骤降大雪,随之降温。”薛漉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极其空茫,“明日,那片湖面就能彻底冻平。”
  陈榭和赵斐璟都愣住了,他们看着帐外毫无下雪迹象的夜空,不知薛漉何出此言。
  外头风轻云净,一轮圆月照耀其上。
  “点齐三千精锐,带上所有凿冰的铁锤和伏火雷。雪落之后就走。”薛漉没有解释,只是下达了最终的军令。
  “按照拓跋宏的习惯,后天清晨他的先锋就能到那里。我要在那片冰湖上,给他的攻城军留个全尸。”
  第130章 胡鹰北折
  子时雪落下来的时候,薛漉正在温酒。
  北塞的烧刀子,赵斐璟终于喝上。
  一口灌下去,从喉咙到心肝脾胃肺,一路在灼烧。烧得眼前好像不再是辽城的营帐。
  他好像回到皇宫,满紫禁城都在高喊二殿下薨了,唯恐自己落泪不够快而被责罚的宫人嚎哭四起。
  再睁开眼,外头的雪羽扇般飘落。
  整个辽城的伤疤和污泥,一同被覆盖彻底。
  他握着手上那把长戟,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。
  “很不错。”
  薛漉同样倒了一杯给陈榭。
  “这次我带八殿下去,”他说,“守城一事,暂且交给陈将军了。”
  “末将领命。”陈榭一口饮尽杯中酒。
  薛漉灌上一壶酒到自己的囊袋里,转头看向赵斐璟:“出发,带你看点有趣的。”
  到底什么人,说这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。
  三千铁骑行动迅速。
  薛漉的军令很少,往往都极其精准。他手上拿着舆图,不时改动路线。
  一行人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冰湖附近。
  卯时,铁甲上已结霜。
  在雪丘边上伏了一夜,四周全是呼吸声。
  轮次守夜,赵斐璟刚醒,打了个哈欠,打开酒袋灌了一口。
  却见前方的薛漉出声:“全军戒备。”
  这下连呼吸声都消散下去。只能从周围细微的白雾判断自己人。
  下一刻,有马蹄声迎着湖面来。一开始细小如雪落冰上,接着,如同滚滚雷声,翻涌而至。
  拓跋宏的先锋军,一袭北狄装束,远远望去看不到头。
  成千的铁骑,竟真的如同薛漉预判的那样,毫厘不差地踏上了这片刚冻结不久的冰湖。
  赵斐璟手里的长戟被汗濡湿,继而重新凝成冰。
  薛漉凝神望过去。
  拓跋宏当然不是好惹的。
  他虽兵行陷境,但仍然极其谨慎。这支先锋军并没有密集冲锋,而是排成了西夏特有的长蛇阵,战马之间彼此用铁索相连。冰面湿滑,一旦浅薄的冰层断裂,骑兵落水,前后可以迅速借力拉扯。
  只是,薛漉不得不分神想,他为什么能认出西夏的阵?
  他看着那条铁索,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极其冷酷的画面。
  铁索连环,只要居中的冰面大面积塌陷,两端的战马不仅拉不起中间的人,反而会像一串蚂蚱一样,被恐怖的下坠力道全部拖进深渊里。
  视线的残影里,他看见前头拓跋宏看中的将领活活溺死在冰水里。
  而之后剩下的军队猛地反应过来,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真正精锐奔涌而出,和大夏所剩不多的骑兵厮杀在一起。
  而赵斐璟转头看向薛漉。
  用铁索连环防坠冰,那伏火雷炸开的口子如果不够大,根本吞不掉他们。
  难怪薛漉几乎带上了整个军营的伏火雷。
  “将军,放雷吗?”副将在一片宁静中用气声问。
  薛漉仍然盯着冰面:“左侧放四分之一。”
  四分之一?赵斐璟脑子里有很多疑问,但他选择了闭嘴。
  大军走得极慢,左侧的雷接连引爆,顷刻间,后头和后侧隐藏的更多人马蜂拥而出。渐次把中间人和马从破裂得不深的冰层上拽出。
  马是不能骑了,前方军队下马,后头的弓箭手渐次连射了一轮。
  箭雨声里,佯攻的大夏伏军各自涌出,把北狄铁骑往中间引。
  “刚刚两侧隐藏的人还没齐。”薛漉回头,解答赵斐璟脸上的疑惑,“现在,刚刚好。”
  直到敌军中军行至湖心。
  他语气冷淡:“放!”
  轰。
  冰面乍破。
  埋在冰层最薄弱处的伏火雷被瞬间引爆。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冰冲天而起。
  战马的嘶鸣声在天光中凄厉得变了调。沉重的铁甲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。西夏军师引以为傲的连环铁索,在此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索命绳。冰层如同蛛网般从中间到四周,层层叠叠地崩塌。
  尖叫着的北狄精锐连成一串,毫无悬念地跟随受了惊的马,被拽入漆黑刺骨的深渊。
  赵斐璟带着人冲下去收割残局时,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  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  而薛漉站在碎裂的冰岸边,看着翻涌着血沫的黑水,却连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。
  来的人太多了。
  拓跋宏哪怕再自负,也不可能只为了试探,就白白葬送八千人,更不可能安排他看中的将领出击。
  要么,这八千人本有别的任务,只是提前被他堪破,折损在此处。
  要么,这八千人,和之前被放弃的满谷粮草一样,仍然是诱饵,用来说服他相信,自己已经重创北狄。
  北狄人,到底有何目的?
  他没能思考太久,战局已定。
  于是下令:“留几个活口,全军集合,回辽城。”
  赵斐璟的长戟见血,脸上溅血,神色却终于松快。
  薛漉拍拍他的肩,把自己装酒的袋子递过去:“凯旋。”
  回到辽城营帐时,天已彻底大亮。
  外头是百姓和守军压抑了数日后,终于爆发出的震天欢呼。冰湖大捷,斩掉北狄八千精锐,大夏的两幅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  赵斐璟一边卸甲,一边兴奋地和陈榭复盘那场仗的裂冰时机和冲锋阵。十六岁的少年,眼里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滚烫光芒。
  人不应该在北塞暗淡,君王更不应该在此丢失锐气。
  薛漉和陈榭对上眼神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  老将军看懂了,拉着赵斐璟去校场,去振发士气。
  独留薛漉一人坐在营帐内,拿出缴获的西夏语兵阵图。
  他展开,又拿出赵斐璟寄过来的那封信,和笔迹习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阵图。
  两相重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