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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,准备下班了。
  南屿!
  干嘛!这一嗓子吓得我..
  吃饭去!我请你!
  南屿把包挎到肩上,挑了挑眉。
  哟,回国这都几个月了,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。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,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,就是在家陪妹妹。整个人灰扑扑的,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,拧得干巴巴,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。
  今天怎么回事。
  今天这是捡到钱了?到了餐厅坐下来,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。
  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,眼睛亮晶晶:“再怎么样,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~”
  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。
  不对。
  曲悠悠她这是..
  回来了?
  这好几个月下来,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。
  什么情况?南屿坐下来,拿起筷子,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?
  曲悠悠夹了一只虾,塞进嘴里,嚼嚼嚼。撑着下巴傻笑。
  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——
  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,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,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,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,连绵不绝,又有如黄河泛滥,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,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。
  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。
  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,终于蹦出一句:“然后呢?那你怎么回的人家?
  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。
  啊?“
  “她说想跟你在一起,你怎么回的?“
  “我..我没回。“
  南屿:?
  曲悠悠:…?
  什么叫没回?
  我挂了。
  南屿:???
  哦哦哦,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,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,我就说你等会儿,然后就,就先挂了…
  先挂了?“
  “又先挂了?南屿重复了一遍,表情十分精彩。
  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,就…
  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?
  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汗流浃背了她。
  赶紧给人说一声啊!南屿指节敲敲桌面。
  哦,哦哦——曲悠悠掏出手机,解了锁,点进对话框。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。
  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  多不好意思啊…她小声嘟囔,喝了口酒,含含糊糊,害,她,她都等几个月了,再等会儿,也没什么吧…
  南屿深吸一口气:来来来,你手机给我,我帮你打。
  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:你别别别!
  “她她她那边…早该睡了吧。
  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?你还舍得让人家等?
  hmmm——
  曲悠悠投降,那,那我给她发个消息。
  南屿抿了口小酒,靠着椅背看着她,不着急。
  曲悠悠捧着手机,琢磨了会儿。
  睡了吗?
  隔了不到十秒,那头就回了。
  no
  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。加州凌晨叁四点了,没睡。
  快睡。她打。
  睡不着。
  曲悠悠咬了咬唇。
  对不起…今天下午忙忘了,没及时回你。
  “…我光顾着开心了。”
  那头隔了一会儿.
  “开心什么?”
  像明知故问。
  曲悠悠盯着这行字,耳尖发热。抬头看了眼南屿。她正挂着玩味的笑,拿过酒单翻起来。
  她把手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。
  你先睡,等睡醒了我告诉你。
  那头秒回。
  不好 ?
  曲悠悠忽然觉得薛意像个小孩子。
  小孩子又说。
  等不及了。
  小孩子委屈巴巴,又令她心疼起来。
  确实已经让她等了太久太久。
  想了想,她问:哪天回来?
  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。没有回。两分钟。还是没有。
  曲悠悠放下手机,和南屿喝完杯中酒,再点了一杯,又忍不住看一眼。
  没有新消息。
  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  人呢?
  …
  薛意掀开被子,赤脚踩到地板上,阿梨跟在后面小跑。
  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,抽出假释结束的预计日期确认函,又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搜手续和机票。
  旧金山飞南城...十月底的航班还有位子。
  点开日历,算了一下手续流程的时间。最快——
  手机亮了。
  人呢?
  她有些慌乱,赶紧拿起手机打字:在查机票——
  还没来得及发出去。
  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:
  “我也等不及了。”
  薛意抱着手机怔了会儿,失了笑。
  干脆打视频过去。
  手机突然震起来,曲悠悠看了眼屏幕,瞬间红了脸。
  抬头看南屿。南屿正端起新的一杯酒,还没来得及问,曲悠悠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  我,我接个电话哈。
  南屿冲她摆了摆手。
  曲悠悠快步走到餐厅临江的露台上。夜风贴着江面拂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。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。
  那头一片漆黑。
  过了两叁秒,屏幕里的光渐渐聚焦。阿梨的脸先出现,圆圆的脑袋凑到镜头前,嗅了嗅,亲她一小下,又跳走了。然后画面晃了晃,对准了一个电脑屏幕。
  机票页面。
  旧金山到上海。十月二十日。
  曲悠悠眨了眨眼,用手挡住镜头。
  让我看看你。
  暌隔多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凌晨特有的喑哑质地。
  曲悠悠又咽了咽喉头:我不。
  不是等不及了吗?
  这两人也不知怎么了,这时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得亏彼此还能莫名听得懂。
  …
  曲悠悠靠到露台的栏杆上,江风吹得几丝碎发轻舞。启唇深吸了一口江面夜间的薄雾,透过朦胧,远远看见江面的几盏航标灯,红的绿的,一明一灭。
  是啊,是等不及了。满心满眼的想念,全都要溢出来。绵绵无绝,恨不得充塞江河湖海,泛滥成灾。
  可她嘟囔了句:也不是就完全等不了了…
  手指从镜头上慢慢挪开了一点。
  露出半张脸。目光明亮,鼻尖微红,风吹得眼角湿了一点。也可能不是风。
  她低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  只是想着,以后可以每天都见到这个人,还有很多日子要跟她一起过。就觉得——
  再等这么一小会儿的,也没什么了。
  薛意没说话。
  她们的世界好安静。
  曲悠悠把手机举到江风里,让薛意听一听南城九月的夜。
  蟋蟀,人声,远处的船笛。
  两端的呼吸相连相接,一起一伏,尘埃渐落。
  所以,别着急。
  我会一直等你。
  像你等我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