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那场连月不雨的大旱,终究成了压垮大宸气数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朝廷赈灾无力,贪腐横行,民怨如鼎沸。韩王趁势提前举兵起事,关中、陇右群起响应,叛军一路势如破竹,直逼中原腹地。
宋还旌临危受命,率大宸主力大军于洛阳一带抵挡,双方陷入苦战僵持。而在南方,磐岳新王黑盾本已磨刀霍霍,誓要向大宸复仇,却不料天意弄人,连月大雨阻断了山道,开战计划被迫暂缓。
大宸风雨飘摇,大厦将倾。韩王几番暗中派人招降,宋还旌看着这千疮百孔的江山,最终同意倒戈,但他开出了条件:他可辅佐韩王登基,但须让他的妻子江捷作为使者,前往磐岳大营与黑盾重议山雀原归属。
最终,大宸以西境部分未开发土地及落云峡作为交换,彻底换取了山雀原东境金矿的安稳,两境划界而治。
一场必定生灵涂炭的山雀原之战,就这样消弭于无形。
新朝初立,宋还旌却挂印辞官,彻底褪去了那身玄铁重甲。
如今,向南而行的不再是整齐的军队,而是一个有些奇特的五人队伍——宋还旌、江捷、顾妙灵、小七,以及终于褪去杀手伪装、与妹妹相认的李文渊。一行人跨越千山万水,往潦森而去。
数千里的路程,一行人走走停停,已一月有余。到一处名为高田的县城投宿时,日光已悄然隐没,暮色渐至。
不巧客栈之中,只剩了三间房,宋还旌眉心微蹙,尚未说话,小七已抢先道:“我跟我哥一间房。”
顾妙灵紧随其后:“我要自己住一间。”
宋还旌看向江捷,两人对视一眼,这对名义上的夫妻,今夜要同房而眠。
用过晚膳后,夜色渐深,两人先后回了屋。
宋还旌比她晚回房间,进屋之时见她还在桌前看那《诗经》,便越过她径直去往窗边,窗户半开,他看向辽阔的夜空。今夜并非晴夜,些许乌云遮蔽了月光,映出朦胧的光晕。
半个多时辰后,月亮从初升渐往中天,宋还旌收回了目光,转身对江捷说:“还不去睡?”
江捷抬头看他,心知他并无意与自己同榻,只想将床让给她,便道:“你去睡。”
说完她继续翻看手中的《诗经》,不再看他。
闻言宋还旌也并未移动位置,转身将视线再次投往窗外。
隔壁李氏兄妹房间的声响不住传入耳内,压低的喘息和调笑声、肌肤碰撞声、黏腻的水液声,住在隔壁,即使他无意去听也不可避免。
静坐一旁的江捷并未修习武功,自然没有这样的耳力能将隔壁动静听得一清二楚,只专注于手中的诗文。
半柱香时间过去,隔壁声音尚未止息。宋还旌眉头皱起,心生厌烦,不愿再被迫听人墙角,转身对江捷淡淡说了一句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其实他面上并无什么表情,只是江捷深知他脾性,与他相处得久了,便能敏锐感知他的任何细微情绪。于是当她抬头,看见的就是他眉心微蹙,面露不耐。她只当他是连跟自己同屋都不愿意,心头不免也像外面的月亮被乌云蒙住一般,闷闷的。
她低低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将目光转回了书上,没再多说。
只听她这闷闷不乐的一字回答,宋还旌便知她想到哪里去了,脚步情不自禁放慢了一些,打开房门将要出去的时候,他没回头,淡淡问了一句:“可要一起?”
江捷回过头看他,眼睛亮了起来,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,“要!”
客栈楼下,还有两桌酒客尚未散场,笑闹着些寻常琐事,二人并肩穿过大堂,向外而去。
夜色深沉,月光被云遮掩,显得飘飘忽忽,洒下些许光亮。街道空无一人,四下寂静,只余蟋蟀蛙鸣之声。
两人沿着岸边安静走着,江捷微微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光,走出二里多路,她突然道:“今夜这样的月光,让我想到昨天读到的一首写月亮的诗,‘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……’”
她停顿了一会儿,在回忆思考下一字究竟是“纠”字还是“受”字。
宋还旌不假思索接上:“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说完自己微怔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一首写月亮的诗,明明是写男女相恋,月下相见,欢欣又缠绵的诗句。
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江捷,却见江捷侧过头惊喜地看他,道:“你也读过《诗经》么?”
“读过。”
江捷道:“我竟不知道,原来你也喜欢读诗。”
宋还旌淡淡道:“是我兄长喜欢。”
江捷一愕,突地想起他对自己提过的前事——
他两岁时兄长宋胜旌去世,父亲为他改名“宋还旌”,母亲把他当第二个宋胜旌养育。
听他这样说来,未必他当真喜欢诗,只是因为他兄长喜欢,由是母亲同样要他学。
江捷沉默,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两人安静行出一段距离,江捷突地转向他,认真又诚挚的问他:“以后我若有难解之处,可以问你吗?”
宋还旌目光微动,扫到江捷那期盼的眼神,没有直接拒绝,只道:“我不如顾姑娘学得好。”
这段日子江捷在跟着顾妙灵学诗,她便让江捷从《诗经》开始读起,时不时指点一二。
江捷看着他微笑:“就算如此,你来教我也算绰绰有余啦。”
他知道她天资聪颖,单看她做为琅越人,能将中原话说的这样流利就知道。
宋还旌没回答。
江捷也不着急要他答案,慢悠悠道:“刚才那首《月出》,我记不清了。你既然会背,背一遍给我听好不好?”
宋还旌看了一眼,与她一双含笑的眸子对上。
她明明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,偏要他念给她听。
他道:“若记不清了,回去翻书便是。”
江捷笑意不变,“月色之下诵《月出》,与在屋中读《月出》,自然是不同的。”
她拉住他的手,央求道:“你就念一遍,好么?”
他抽回了手,与她同时停下,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,随后自然而然地移开。
两人静立,又过了片刻。
千年前陈地的民歌缓缓从他口中诵出: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他念完这两句,江捷又笑着,看着他,跟他复诵了一遍。
“月出皓兮,佼人懰兮。舒懮受兮,劳心慅兮。”
“月出照兮,佼人燎兮。舒夭绍兮,劳心惨兮。”
剩下四句同样,宋还旌念完两句,江捷便跟着他复诵一遍。
她望向他的眼神有如夜空明星,又恍如盛满莹白的月光,令他不觉避开她的目光。
这样的笑容,这样的目光,这样的诗句,这样的月色。
这一切都令他心头突突直跳,满心焦躁。
江捷每念一句,他的面色便冷硬一分,待到她跟着他复诵完时,他的脸色已冰冷如铁。
江捷最后郑重道:“谢谢你,这下我完全记住啦。”
宋还旌只冷冷地“嗯”了一声,随后大步往前走。
他没再慢步等她并肩。
他步子比她大,她便跟在他身后一两步之间,虽然慢些,却始终不曾真正落后。
又走出一里多路,沿着眼前河流,不多时便要走出城去。
江捷在一处停步,这里放着几块大石,乃是供以行人休憩之用。她在一处石上坐下,道:“坐会儿吧,我累了。”
宋还旌闻言停步,目光淡淡扫过从容惬意坐在石上的人。当初响水山一行,她和他不用食水,连走山路大半日她都不曾叫一个“累”字,如今平地信步,不到一个时辰就说累,必然又是在假意玩笑。
他不为所动,道:“累了就回去。”
江捷把手放在石上,触感虽然粗粝,然而入手一片沁凉,舒适非常。坐在此处,耳闻流水潺潺,蛙鸣蟋蟀之声不仅不觉吵闹,反衬得夜晚更加宁静,清凉夜风拂面而来,她便有些闲适地不想动弹。
她去拉他垂在身侧的手,却被他更快地扣住手腕制止。
她道:“我走不动了,你陪我坐会儿。”
她这样子,和从前永业城那夜的耍赖姿态如出一辙,只是他却不会再心软陪她。
他道:“我要回去,你若走不动,便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与她的目光相对,一瞬之间,两人都不退让。
她道:“那你回去。”
宋还旌移开目光,转身而去,当真毫不犹豫,“随你。”
江捷看着他的背影,百步之外便融入夜色,连脚步声也淡去,身边再无第二个人的声息。
江捷慢慢收回了目光,微微仰头看向天空。明月为乌云所遮,连轮廓也看不清,只有月光透过云层,朦朦胧胧,将那一小块乌云映照成昏暗的灰白色。
出门时西方的那一小块乌云此时已扩展,遮掩半空,月亮西行,两厢正好迎上,夜色变得更加暗沉。
江捷在石上休憩了一会儿,随后起身随意舒展肢体,继续沿着溪流,往西边出城的方向漫步而去,偶尔还伸出手拂过岸边的矮树和柳枝。
又行出二里路,她在一棵树前停下,那是一棵枝条略显稀疏、叶却茂密的树。在夜色下树叶浓绿如墨,开着团团簇簇的小花,夜色下勉强可辩是淡淡的紫色。
原来是一棵紫薇树。
江捷在这棵树下驻足停留了片刻,伸手摘下了一片叶子,随后继续往前走。
静寂中,宋还旌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“啪”的断裂声。
江捷把树叶从中对折,那片叶子叶脉断裂,却没有完全分开。
随后宋还旌依稀看见她将叶子放在鼻下,又听见了鼻子翕动的轻微嗅闻声。
她嗅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手,依旧捏着那片叶子,又走了一会儿,再次拿起那片叶子嗅闻。
宋还旌在暗处无声跟着,经过那棵紫薇树时同她一样摘了一片叶子。这棵紫薇开了满树花朵,但紫薇却是无香的花。他同她一样将叶片对折,放在鼻下嗅闻,闻到了清新的草木香气,有些清苦,却十分好闻。
除了草木清香之外,他同样闻到了西方传来的泥土湿润的味道,也听到了远处的落雨之声。
他看向那依旧往西而去的人。
江捷常年行走在外,乌云漫天,湿气传来,她不可能不知道快要下雨了。
雨在往这个方向下,她却偏要走到雨中去。
她是真不知?还是假不知?
就如此刻他跟在她身后,她必然也是知道的。
而他究竟又是为什么如她所愿,没有当真回去呢?
他静静跟在她身后,对她这样的性子向来莫可奈何,又懊悔气恼自己刚才没有真的离开,此刻再出言提醒她回去,又要让她得意洋洋,心中难免控制不住有些恼怒。
雨声渐近,并非细雨,而是大雨,隐约中隆隆作响,她不可能没有听到,却还在继续往前走。
“江捷。”
他现身,叫住了那个假做不觉的人。
“回去。”
江捷转过身,悠哉含笑看他,“哦?你不是回去了吗?”